工资增长赶不上物价,创业越来越卷。这背后是经济周期、人口红利消退,还是结构性矛盾?
当我们谈论“赚钱越来越难”时,首先要澄清一个概念混淆。这不是简单的经济周期问题——周期意味着波动与回归,而我们所处的是一场系统性重构。工资增长停滞与物价上涨之间的剪刀差,创业内卷与机会收缩的同步发生,指向的是更深层的结构转型。
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视角看,资本有机构成提高正在成为主导逻辑。随着技术进步,不变资本(机器、技术、厂房)在总资本中的比例持续上升,可变资本(劳动力)比例相应下降。这意味着,资本对劳动的依赖度在系统性降低。当机器比人更“高效”时,劳动力的议价权就被结构性削弱了。
数据显示,1973年至2019年,美国劳动生产率增长了70%,但小时工资仅增长了12%(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 2020)。这种劳动与报酬的脱钩已成为全球性现象。在中国,2008-2018年间,GDP年均增长8.9%,而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实际增长仅为7.4%(国家统计局数据)。增长的红利并未按比例流向劳动端。
马克思所描述的四种异化形式在数字时代得到了强化:
所谓“创业越来越卷”,实质是资本集中度提高的必然结果。当平台型巨头形成垄断后,创业空间被压缩至两个极端:要么依附于平台成为“数字佃农”(如平台上的小微商家),要么在巨头不愿涉足的边缘市场进行高烈度竞争。
更残酷的是,创业已从创新驱动变为资本驱动。没有足够的资本储备,连参与竞争的资格都没有。这形成了新的阶层固化:富者通过资本增值更快积累财富,而普通人的劳动性收入难以跨越资本门槛。
“人口红利消退”常被简化为劳动力数量减少,但这掩盖了更本质的问题。真正的转变是人口红利的性质变化——从廉价劳动力红利转向消费市场红利,而这一转型并不顺畅。
中国劳动年龄人口(15-64岁)比例在2010年达到峰值74.5%后开始缓慢下降,但绝对数量依然庞大(2020年约9.9亿)。问题在于,劳动力的结构性错配日益严重。教育体系产出的大量高校毕业生与制造业所需的技术工人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导致“就业难”与“招工难”并存。
更深层的是,当经济体试图从“世界工厂”向消费驱动转型时,遇到了收入分配的结构性障碍。居民消费占GDP比重长期偏低(约39%,远低于美国的68%),根源在于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占比不足。没有足够的消费能力,就无法形成内循环的良性动力,企业只能在存量市场中内卷。
一个悖论现象:全球货币供应量持续扩张,但实体经济却感觉“缺钱”。这背后的逻辑是经济的金融化脱实向虚。
2008年金融危机后,全球主要经济体实施了量化宽松,大量流动性被注入金融体系。但这些资金并未充分流向实体经济,而是在金融体系内空转,推高资产价格。中国的M2/GDP比率从2008年的1.51上升至2020年的2.15,但同期实体经济融资成本并未相应下降。
金融化导致利润来源的转移:资本不再主要通过生产创造价值,而是通过金融运作、资产炒作获取收益。当炒房、炒股的收益远高于实业投资时,资本自然会逃离实体经济。这种逃离又进一步恶化了实体经济的融资环境,形成恶性循环。
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位置正在经历尴尬的转型期。过去依靠低成本优势嵌入全球价值链低端环节的模式已难以为继,但向价值链高端攀升又面临技术封锁和路径依赖。
更严峻的是,全球化的收益分配日益失衡。跨国公司通过全球布局,将高利润的研发、品牌环节留在发达国家,将低利润的制造环节转移到发展中国家。这种分工下,发展中国家劳动者的收入增长天然受限。根据UNCTAD数据,全球价值链中,发达国家获取了约70%的增加值,而发展中国家仅获得约30%。
当中国试图突破这种分工时,遭遇的是全方位的竞争压制。这不是简单的贸易摩擦,而是霸权国家对新崛起国家的系统性压制,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心-边缘结构的维护机制。
技术进步常被描绘为普惠性力量,但现实是技术红利的分配极度不均。数字技术创造了巨大财富,但这些财富高度集中于技术资本所有者手中。
人工智能、自动化在提高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在系统性替代中低技能劳动力。牛津大学研究显示,美国约47%的工作岗位面临自动化风险(Frey & Osborne, 2017)。这种替代不是岗位转移,而是岗位消失。被替代的劳动者很难在短期内获得新技能,从而陷入结构性失业。
更隐蔽的是,技术成为劳动控制的新工具。算法管理、数字监控、绩效量化,技术让资本对劳动的控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劳动者的每一分钟都被计量、评估、优化,人的主体性被彻底数据化。
面对这种系统性困境,个人努力的作用正在边际递减。当结构性问题被个体化解读时,产生的只能是焦虑和自我怀疑。我们需要清醒认识到:
历史地看,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带来劳动形态和价值分配的重构。19世纪的工人运动催生了八小时工作制,20世纪的福利国家缓和了阶级矛盾。今天,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在数字时代,如何建立新的社会契约,让技术进步惠及大多数人而非少数资本所有者?
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当赚钱越来越难成为普遍感受时,意味着系统已经发出了警报。我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是继续走向更极端的财富集中和社会分裂,还是能够找到新的平衡点?
答案不在经济学教科书里,而在我们共同的选择中。